半夏小說

【紅妝怨】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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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紅妝怨】(六)

秦起說完的那一刻,走廊裏的暖黃色燈籠便閃了一下,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氣。

火苗歪了歪,幾乎要滅掉,最後又顫顫巍巍地正回來。

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,忽明忽暗的,好像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間變了又變。

“跟誰拜?”譚樂皺眉問。

秦起老實:“沒說完。”

走廊兩側的門還是關着,安安靜靜的,但門縫底下開始透出光來,泛青,和供桌上那兩根白燭的火光一樣。

每一扇門縫裏都透出青光,一道一道,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草。

“我上了三樓。”秦起的聲音不緊不慢,有一種極具鈍感的松弛,“剛上的時候,雖然每一級樓梯上都放着一盞油燈,但燈芯是滅的,所以很暗。不過我摸黑走了幾級之後,身後的燈就自己亮了。但應該是系統渲染氣氛的問題,那些光就是亮了也是那種,你明知道有光,但還是看不清楚東西的亮。”

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就是三樓的走廊,比下面窄,鋪着紅地毯。地毯很舊很髒了,但上面的花紋還能看清,應該是一對一對的鴛鴦,從樓梯口開始一直鋪到走廊盡頭。在盡頭有一扇開着的門,裏面就是她的房間。”

秦起停了下,可能是累了,把手裏的燈籠換了一只手。

火光晃了晃,他的影子在牆上跳了一下。

他繼續道:“再然後我就走進去了。房間正對着門是一扇窗戶,前面放着一張梳妝臺,銅鏡擦得很亮,能照見人。沈鳶就坐在梳妝臺前面,背對着門口,穿着嫁衣在梳頭。每次梳子梳完了一下之後就拿出來,可以看到上面纏着頭發,很長,拖到地上。”

那首《送郎》……

等郎等郎,郎在何方。

她一直在梳頭,梳了不知道多久。頭發或許早就該梳斷了,但她還在梳。因為除了梳頭,她不知道還能乾什麽。等的人不來,嫁衣不能脫,梳頭不能停。

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發齊眉。

三梳兒孫滿地,四梳四條銀筍盡标齊。

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,六梳親朋來助慶。

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,八梳八仙來賀壽。

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,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。

“她沒回頭,但她知道我在門口。當時她說,‘你來了’。我說,‘我不是你要等的人’。她說,‘我知道。你是送信的’。然後不等我說話就讓我告訴你們今晚要拜堂,人必須齊,儀式不能等。”

“……人齊?”

秦起看着嚴杉,眼神淡定,但說的話卻讓人很不淡定。“意思就是,五個人,都得到齊了。司儀,媒人,賓客,新郎,新娘。角色已經分好了。而且不是我們選,是她選。”

“誰是新娘?”譚樂下意識問。問完他就後悔了,因為答案其實早已公布。

所有人都默默看向“盛裝打扮”的辛洛。

辛洛:“……我。”

走廊裏的燈籠又閃了一下。這次不僅僅是火苗歪了,是所有的燈都徹底滅了。

一剎那,整條走廊都陷入了粘稠的黑暗,只有秦起手裏那盞還亮着,暖黃色的光暈照出一小圈,把五個人的臉照得像五個浮在空中的月亮。

辛洛發愁地捏捏眉心:“算了,先找房間。活過了今晚再說。”

秦起慢吞吞地點頭,語氣裏帶着在這種環境下格外不和諧的無聊和困倦:“是的,我們得先找個地方睡覺。”

“……”

嚴杉有點窒息,不過其餘三人顯然早已适應了他卡皮巴拉般的松弛。

走在漆黑的走廊裏,燈籠的光照出一條窄窄的路。

兩側的門上镂空,糊着紙,上面有再明顯不過的陰影,顯然是有人把臉貼在門上往外看。

嚴杉不敢看那些門,他低着頭,盯着前面辛洛的腳後跟。

深藍色大褂下擺一甩一甩,露出裏面黑色的布鞋。鞋跟上繡着一朵花,紅色的,分辨不出品種。

走到最後,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。

和別的門不一樣,這扇門是紅色的,格外喜慶,門板上貼着一副新的對聯,分別是“喜結良緣”和“永結同心”,橫批是紅色的,沒有字,只一張空白的紅紙,像一張沒有臉的嘴。

“這裏。”秦起推開門。

裏面是一個房間,一張桌子,幾把椅子,一張床。

床上鋪着大紅色的被褥,枕頭上繡着鴛鴦。桌上點着的油燈燈芯跳着,火苗和之前比是簡直不要太正常的溫馨橘黃色。

窗戶關着,窗簾拉着,但窗簾後面有什麽東西在動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難耐地蹭玻璃。

“這本來是給……他們住的?”譚樂問。

沒錯。

這個房間裏的每一處細節都表明了這是給“新人”準備的。

也就是新郎和新娘。不過不是沈鳶和她的未婚夫,而是今晚要拜堂的那一對。

“換一間。”林塵期有點煩躁,他雖然穿得騷氣,卻不太喜歡亂七八糟的香味,大概是被熏煩了,“待這兒肯定出事兒。”

“來不及了。”辛洛走進房間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“再說,出事兒,那不就是任務麽?”

坐下之後,嚴杉注意到桌上有兩杯茶。

熱的,杯口還冒着白氣,像是剛倒好。

茶旁邊放着一盤花生紅棗,桂圓蓮子。

——早生貴子。

一邊還有喜糖。紅紙包的,很整齊。

辛洛端起了杯茶,看了一眼,沒喝,又放下。“沈鳶來過。她知道我們會選這間。”

窗外忽然響了一聲。

是——唢吶。

一個音拖得比命還長,在黑暗裏蕩開。然後第二個音,第三個。

窗戶上糊着紙,看不清外面,但嚴杉看見窗簾後面有個東西貼在了窗戶上。

一個影子,頭戴鳳冠,肩披霞帔。

沈鳶。

他往後退了一步,撞到了辛洛的椅子。辛洛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下。嚴杉站在他旁邊,感覺到他的體溫。

“別怕。”辛洛的聲音很低,極具安撫性,“她進不來。”

這種反過來被人安撫的感覺讓從業多年的嚴醫生感到新奇,瑟瑟發抖的無助感弱了一些:“你怎麽知道?”

“因為她還在等。日落之後,她才能進來。”

嚴杉沉默,恍然:

……哦,現在是白天啊!

突然,影子動了。它擡起了手貼在窗戶紙上,五指張開。

然後窗戶紙上出現了字,是手指一筆一劃刻出來的:

【酉時三刻。繡樓。拜堂。別遲到。】

五個句子,像五把奇形怪狀的刀,刻在窗戶紙上,也刻在每個人的眼皮上。

辛洛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,他和那個影子之間只隔着一層薄薄的窗戶紙。

嚴杉看見他的手擡了一下,像是想去碰那個影子,又放下了。

“酉時三刻。”辛洛冷靜回問,“現在是什麽時辰?”

沒人知道。這裏沒有鐘,沒有表,沒有太陽。

但門縫裏的青光開始變了——從青色變成橘紅色,似乎是夕陽。

走廊裏的燈籠也亮了,暖黃色的,和之前一樣。

牆壁上的灰白色光散了,露出青磚本來的顏色。

一切像是回到了“白天”。

“她在告訴我們時間。”譚樂說,“白天下午。”

五個人站在房間裏誰都沒動,僵持了一會兒之後,窗戶上的影子不見了,窗簾後面也不動了。

那杯茶涼了,杯口不再冒白氣。

花生紅棗桂圓蓮子還擺在盤子裏,紅色的喜糖紙在燈光下反着光。

辛洛開始分配安排:“既然是白天,而且時間尚且充裕,那我們就去找線索。找到沈鳶未婚夫的墓,找到那三樣信物。這是個簡單本,我們要在天黑之前結束這一切。”
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林塵期問。

辛洛沒回答。他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
一切正常。像任何一個普通的白天。

“那就拜堂。”他淡淡說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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